28、多布斯 第二十二条军规 约瑟夫·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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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沃特没有疯,麦克沃特执行任务去了。约塞连也执行了飞行任务,走路时仍然一瘸一拐的,又飞了两次之后,约塞连听说还要到博洛尼亚去执行一次飞行任务,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胁,便在一个温暖的午后坚定地跛着脚走进多布斯的帐篷,把一个手指头放到嘴边,说了声“嘘!”“你干吗要这样?”基德-桑普森问道。他正在仔细地读着一本破旧的连环漫画册,一边用门牙剥开一只橘子的皮。“他还什么都没说呢。”约塞连把大拇指朝自己背后的帐篷出口处一指,对基德-桑音森说:“滚出去。”基德-桑普森理解地扬了扬他那淡黄的眉毛,顺从地起身往外走。他朝自己那垂到唇边的焦黄的小胡子吹了四声口哨,跨上那辆被撞得凹凸不平的绿色摩托车,向山里飞驰而去。这辆旧摩托车是他几个月前买的二手货。约塞连一直等到摩托车最后的微弱声响在远处完全消失掉。帐篷里的情况不大对劲,收拾得过于整洁了。多布斯抽着一支粗粗的雪茄,好奇地打量着他,既然约塞连已经拿定主意要大胆行事,他感到害怕得要命。“好吧,”他说,“我们去杀掉卡思卡特上校吧。我们俩一块干。”多布斯大惊失色,噌地一下从行军床上蹦了起来。“嘘!”他吼叫道,“杀死卡思卡特上校?你在说什么呀?”“你小声点,该死的,”约塞连咆哮着说,“全岛的人都听见了。你那枝枪还在吗?”“你是疯了还是怎么啦?”多布斯大声说,“我为什么要杀死卡思卡特上校呢?”“为什么?”约塞连满脸疑惑地瞪着多布斯。“为什么?这是你的主意,不是吗?不是你到医院去叫我来干的吗?”多布斯淡淡一笑,“那时候我只完成了五十八次飞行任务,”他美美地吐了一口雪茄烟,解释道,“可现在我行李都捆好啦,就等着回国了,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六十次飞行任务了。”“那又怎么样?”约塞连反驳道,“他还会再增加飞行任务的次数的。”“也许这次他不会。”“他一直在增加次数。你他妈的怎么啦,多布斯?问问亨格利-乔,他捆好多少次行李了。”“我得再等一等,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多布斯执拗地坚持道,“我已经离开了战斗岗位,现在要是再搀和到这种事情当中去,那可是真疯了。”他轻轻弹去雪茄的烟灰。“不,要我说呀,”他劝道,“你先像我们这样完成你的六十次飞行任务,然后看看情况再决定。”约塞连克制着朝他眼睛啐一口唾沫的冲动。“我也许飞不完六十次就送命了,”他用干巴巴的悲观腔调哄骗多布斯说,“这儿到处都在传说,他又去主动请战,要求再派我们大队去轰炸博洛尼亚。”“这不过是谣传,”多布斯带着自命不凡的神情向他指出,“你不要听到什么谣传都相信。”“你别对我指手划脚好不好?”“你为什么不去和奥尔谈谈呢?”多布斯建议道,“上星期第二次飞到阿维尼翁执行任务时,奥尔又被击落到水里了。也许他很生气,正想干掉他呢。”“奥尔没有头脑,他才不会生气呢。”约塞连还在医院里时,奥尔又一次被击落到水里。他驾着受伤的飞机缓缓滑落到马赛港外明镜般清澈的碧波上。他的技术棒极了,机组的六个成员连一根毫毛也没伤着。海水还在飞机周围翻腾着蓝白相间的浪花时,飞机前后舱的应急出口便迅速打开,穿着松软的橙色飞行救生衣的机组人员尽可能快地爬了出来。他们的救生衣没能充气,软瘪瘪地垂挂在他们的脖子上,系在他们的腰间,丝毫不起作用。救生衣没能充气,是因为米洛从充气膛里取走了二氧化碳双管充气筒。他拿它们去做草莓和菠萝冰淇淋苏打,供应给军官食堂。在充气膛里,他贴上液印的纸条代替充气筒,上面印着“有益于M&M辛迪加联合体就是有益于国家。”奥尔是最后一个从下沉的飞机里蹦出来的。“你要是看见当时他那副样子就好了!”奈特中士向约塞连讲述事情经过时笑得震天响。“这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他妈滑稽可笑的事。那些救生衣全部不管用了,就因为米洛偷走了二氧化碳,给你们这些在军官食堂就餐的家伙做冰淇淋苏打去了。不过结果证明,那还不算太糟。我们中间只有一个人不会游泳,我们把这家伙抬起来放到救生筏里。当我们还都站在飞机上时,奥尔就用绳子系着这只救生筏,把它贴着机身下降到海面上去了。那个古怪的小家伙干这种事情的确很在行。后来,另一只救生筏绳子松开漂走了。所以我们六个人最后只好挤在一只小筏上,胳膊肘碰胳膊肘,大腿紧挨大腿,谁也不能动弹一下,否则就会把你旁边的那个家伙挤到水里去。我们离开飞机大约只有二秒钟,飞机就沉下去了,把我们几个人孤零零地甩在救生筏上。我们随即打开救生衣充气膛的螺帽,看看里面他妈的出了什么毛病,这才发现米洛那些向我们宣称凡有益于他就有益于我们其余人的该死的纸条。这个狗杂种!他妈的,我们大伙全都在诅咒他,只有你那个伙计奥尔除外,他一直咧嘴笑着,好像他觉得有益于米洛的也可能真的有益于我们其余的人。“我发誓,你真应该看看他当时那副模样,他像个船长坐在救生筏边沿上,我们其余的人全都望着他,等着他告诉我们该怎么办。他每隔几秒钟就打摆子似地用手拍拍大腿说:‘现在没事了,没事了。’接着像个古怪的小疯子似的格格傻笑一阵后,他又说:‘现在没事了,没事了。’然后又像个古怪的小疯子似的格格傻笑一阵。他看上去活脱脱一个白痴。不过,亏得只顾看着他,我们在开头几分钟里才没有给吓垮掉。那个时候,大浪一个接一个朝我们的救生筏打过来,有时甚至把我们中的几个卷到海里,我们得赶忙爬回到筏里去,要不然下一个浪打过来就会把我们冲得更远。那真是滑稽透顶,我们就这么不断地掉下去又不断地爬上来。我们让那个不会游泳的家伙平躺在救生筏的中央,可即使在那个地方,他也差点被淹死,因为灌到救生筏里的水很深,不断地泼洒到他的脸上。嘿,太惊险了!“后来,奥尔动手打开救生筏的贮藏舱,滑稽事真正开始了。开头,他找到一盒巧克力,分发给我们大家,于是我们就坐在那儿一边吃又湿又咸的巧克力,一边让海浪一次次地把我们从救生筏上卷到水里去。接着,他找到一些固体牛肉汤料和几只铝杯子,他就给我们做牛肉汤喝。后来,他又找到些茶叶。真的,他沏了茶!我们屁股坐在水里,浑身湿透,他却请我们喝茶,你能想象出这种情景吗?当时我笑得太厉害了,一下子从救生筏上掉到水里去了。我们全都笑个不停,他却一本正经,除了每隔一会疯疯癫癫地咧开嘴格格傻笑一阵。真是个怪人!他找到什么用什么。他找到一些驱鲨剂,立刻全洒到海水里,他找到一些标识颜料,也马上扔到水里。接下来他找到一根钓鱼线和一块干鱼饵,顿时满脸放光,就好像当我们正要葬身大海,或者当德国鬼子从斯培西亚派船出来抓我们或者用机关枪扫射我们时,我们的海空救援艇及时赶到救出了我们似的。一转眼工夫,奥尔就把钓鱼线甩到水里钓起鱼来。他高兴得像只云雀。我问他:‘中尉,你指望钓到什么?’‘鳕鱼,’他告诉我。他的确指望能钓到鳕鱼。不过幸好他没有钓到,因为要是真的钓到了,他会把鳕鱼生吃了,还会迫着我们也生吃,因为他找到一本小书,那书上说生吃鳕鱼没关系。“接下来,他找到一把蓝色的小桨,小得和纸杯冰淇淋里的小勺一般大。真的,他就用这把桨划了起来。想靠这么根小木棍划动我们这条总共重九百磅的救生筏,你能想象得出来吗?再后来,他找到一个小小的罗盘和一张大大的防水地图,他把地图摊开在膝盖上,又把罗盘放在地图上。他坐在那里,背后拖着装有鱼饵的钓鱼线,膝盖上铺着地图,地图上压着罗盘。他使尽全身力气划着那把蓝色的小桨,好像他正全速划向马略卡岛。真他妈的!他就这样划了大约半个小时,直到救援艇来把我们接走。”对马略卡岛奈特中士知道得一清二楚,奥尔也一样,因为约塞连常常对他们谈起西班牙、瑞士和瑞典境内这样一些避难地的情况。美国飞行员只要飞到这些地方去,就会被拘留到战争结束,而且生活条件极其舒适奢侈。在拘留问题上,约塞连是中队里的头号权威。每回飞往意大利最北部执行任务时,他总是谋划着如何以紧急情况为借口飞到瑞士去。当然,他想去的地方是瑞典。瑞典人智商高。在那儿他可以脱得光溜溜的同那些低声细语、半推半就的漂亮女郎一块游泳,并且生下一大群快活散漫的小约塞连来。在瑞典,没有人会耻笑他的这些私生子。而且,他们一落地,国家就会担负起供养他们的责任,直到他们长大成人。但是,瑞典太远了,很难到达。约塞连只好等着飞越意大利境内的阿尔卑斯山时高射炮火把他飞机的一个引擎打掉,这样他就有理由飞往瑞士了。他甚至不想告诉他的驾驶员他要把飞机带到哪里去。约塞连常常想找一个他信得过的驾驶员合伙干。他们可以假称引擎受损,然后来个机腹着陆,毁掉说谎的证据。可是,他唯一真正信得过的驾驶员只有麦克沃特。那家伙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仍然喜欢做低空俯冲来寻开心,擦着约塞连的帐篷飞过去;紧贴着海滩游泳者的头顶盘旋,飞机推进器喷出的强大气流在海里划出一道道黑浪,飞机过处,浪花飞溅,长达数秒钟。多布斯和亨格利-乔都不能考虑,奥尔也不行。当约塞连遭到多布斯的拒绝,心情绝望、一瘸一拐地走回到自己的帐篷时,奥尔又在摆弄那个炉子阀门了。这炉子是奥尔用一只铁壳油桶倒过头来改装而成的。他把炉子摆在地中央,水泥地面平坦光滑,是他铺修过的。他双腿跪在地上,正起劲地干着呢。约塞连竭力不去注意他,瘸着腿疲倦地走到自己的行军床前坐下来,吃力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前额上的汗珠变得冰凉冰凉的。多布斯使他感到沮丧,丹尼卡医生也使他感到沮丧。现在看到了奥尔,他似乎觉得厄运正在逼近,越发沮丧起来。在他的身体内部,各种各样的紧张感一起涌出来刺激着他,他的神经抽搐起来,一只手上的青筋开始突突直跳。奥尔转过脸打量着约塞连,两片湿漉漉的嘴唇咧开着;露出两排大龅牙。他把手伸到旁边他自己的床头柜里,取出一瓶温热的啤酒,撬开盖递给约塞连。约塞连啜饮完上面的啤酒泡沫,向后仰起脑袋。奥尔狡诈地望着他,不出声地咧嘴笑着。约塞连谨慎地盯着奥尔。奥尔窃笑了一阵之后,转过身蹲下去继续干活。约塞连紧张了起来。“你别摆弄了,”他双手紧握着啤酒瓶,用威胁的口吻请求道,“你别摆弄那炉子了。”奥尔平静地格格笑着说:“我快干完了。”“不,你没有,你正要开始干。”“这是阀门,看见了吗?就快全部装好了。”“你很快又要把它拆开。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混蛋。我已经看你这样干了三百次了。”奥尔高兴得浑身直抖动。“我要把这根汽油管漏油的地方补上,”他解释道,“我已经差不多全弄好了,只有一点点地方还渗油。”“我实在没法看下去,”约塞连干巴巴地说,“如果你想做一件大东西,那不成问题。可是这阀门是用这么多小零件拼凑起来的,它们那么小,那么无足轻重,我眼下可没有耐性看着你辛辛苦苦地摆弄这些该死的玩意。”“它们是小点,可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无足轻重。”“这我不管。”“让我再干一回吧。”“等我不在这儿的时候你再干吧。你是个不知忧愁的白痴,你根本不理解我的感觉是什么滋味。就在你摆弄那些小玩意时,我出了一些事,这些事我根本无法向你解释。我发现我无法容忍你。我开始恨你。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认真考虑把这个瓶子砸到你的脑袋上,或者用那边那把猎刀戳穿你的脖子。你明白吗?”奥尔领悟地点点头。“现在我不会再把阀门拆开了。”他说着就动手拆阀门,他用手指费劲地捏着那个小小的装置,缓慢地、不知疲倦地、精益求精地干着。他俯着身子,脸紧贴着地面,一副专心致志、聚精会神的模样,好像他的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有。约塞连暗暗地诅咒着他,打定主意不再理睬他。“可你他妈的究竟为什么急着摆弄这炉子呢?”一转眼他又忍不住叫喊起来。“外面还热着呢。过一会儿我们还可能去游泳呢。你为寒冷操什么心呢?”“白天越来越短了,”奥尔不动声色地说,“趁着这会儿有空,我打算把这炉子给你装好。等我装好了,你就会有一个全中队最好的炉子。我现在正装着的这个供油控制器会保证这炉子整夜燃烧不灭,这些金属散热片会把整座帐篷烤得暖烘烘的。你睡觉前可以把钢盔盛满了水坐在炉子上,这样你醒来时就有热水洗脸。这不是很好吗?要是你想煮鸡蛋或者烧汤的话,你只要把锅坐在上面,拧大火苗就行了。”“你这是什么意思,给我?”约塞连追问道,“你会到哪里去?”奥尔忍不住心头一阵快活,矮小的身体突然哆嗦起来。“我不知道,”他大声说道。接着,从他那直打战的两排龅牙中间突然迸发出一串奇特的、颤抖的格格傻笑,好像一阵情感爆发。他满嘴唾沫,边笑边说,声音都变得含糊不清了。“要是他们不断地这样把我击落,我不知道我会到哪里去。”约塞连被感动了。“奥尔,你为什么不争取停飞呢?你是有理由的。”“我只剩下十八次飞行任务了。”“可你几乎每次都被击落。你每次飞上天不是降落到水面上就是强行着陆。”“噢,飞行任务我倒不在乎。我觉得它们非常好玩。你不领航飞行时应当试着跟我一块飞几回,就为开开心,嘿嘿。”奥尔满脸堆笑,斜眼瞅着约塞连。约塞连避开他的目光。“他们又叫我领航飞行了。”“那就等你不领航飞行的时候吧。要是你有头脑的话,你知道你该怎么办吗?你应该直接去找皮尔查德和雷恩,告诉他们说,你要和我一起飞行。”“每回飞行都跟你一起被击落吗?这有什么好玩的?”“就因为这个你才应该跟我一块飞呢,”奥尔坚持道,“我觉得,就水面降落或强行着陆这方面说,我大概算得上是这儿最优秀的飞行员了。对你来说,这将是很好的练习。”“练习这个做什么?”“万一你哪一次降落到水面上或者强行着陆的话,这不是很好的练习吗?嘿嘿嘿。”“你还能再给我一瓶啤酒吗?”约塞连愁眉不展地问。“你要把它砸到我的脑袋上吗?”这下约塞连乐了。“就像罗马那所公寓里的那个妓女吗?”奥尔淫荡地窃笑着,两个腮帮子高兴地鼓了起来,活像两只酸苹果。“你真的想知道她为什么拿鞋敲我的脑袋吗?”他揶揄道。“我已经知道了,”约塞连嘲笑道,“内特利的妓女告诉我的。”奥尔像个怪物似的咧嘴一笑。“不,她没告诉你。”约塞连为奥尔感到难过。奥尔是那么的矮小丑陋。要是他活下去,谁愿意保护他呢?谁愿意保护一个像奥尔这样热心而单纯的侏儒,使他免遭无赖、朋党以及阿普尔比那样的老牌运动员的欺辱呢?他们这些人全是目空一切、自命不凡、狂妄自大的家伙,一有机会就会把奥尔踩在脚底下。约塞连常常为奥尔担心。谁能替他抵挡憎恶和欺诈,抵挡野心勃勃的家伙和势利刻薄的贵妇人,抵挡谋取暴利者卑劣下流的侮辱,抵挡邻近专卖坏肉的客客气气的屠夫?奥尔是个无忧无虑轻信他人的傻瓜,一头浓密卷曲的杂色头发从中间一分为二。对那些家伙来说,对付他是再容易不过的了。他们会拿走他的钱,强xx他的妻子,冷酷地对待他的孩子。约塞连感到自己心底涌起一股同情的热流。奥尔是个古怪的小矮人,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可爱的侏儒。他心灵猥琐,却身怀无数种宝贵的技艺,这就使得他终生与低收入者为伍。他能够用烙铁把两块木板钉在一起,既不让木板裂缝,又不把钉子砸弯。他会钻孔眼。约塞连住院期间,他在帐篷里搞出不少名堂来。他先在帐篷外面的高台上建起一个油箱,然后在水泥地上连挫带凿,开出一条无可挑剔的槽沟。顺着这条沟,他把一根细长的汽油管贴着地面从外面的油箱一直引到炉子上。他用多余的炸弹零件给壁炉做了几个柴架,并在柴架上堆满了粗壮的次等圆木。他从一些三流杂志上剪下一些长着硕大Rx房的女人的照片,把它们镶在他用染色木条做成的镜框里,挂到壁炉架上面。奥尔会开油漆筒,会调配油漆,会稀释油漆,还会除掉油漆,他会劈木头,会用尺子测量东西。他知道怎么生火,怎么挖洞。他还有一项本事,那就是用罐头筒和水壶从食堂附近的水箱里运来足够他们俩用的水,他能够一连几小时聚精会神地做一项无足轻重的工作,既不急躁也不厌烦,像根树桩那样不知疲倦,也几乎像树桩那样不吭不响。对于野外生活,他具有非同寻常的知识。而且,他不怕狗,不怕猫,不怕甲虫,不怕飞蛾,还敢吃小鳕鱼、动物内脏之类的东西。约塞连烦闷地长叹一声,考虑起要去轰炸博洛尼亚的传闻来。奥尔正在拆卸的阀门大约有大拇指那么大小,除了外壳,里面一共有三十六个零件。奥尔小心地把这些零件按类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面上。其中有许多零件非常细小,他不得不用两个指甲尖捏住它们,在这细致严密、有条不紊、单调乏味的工作进程中,他从不加快或是放慢速度,仿佛永远不知疲倦,永远不会停下来似的,唯一例外的是,他有时会斜眼瞥一下约塞连,那目光中饱含癫狂和恶作剧的神情。约塞连努力不去看奥尔。他数着那些零件,满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奥尔从心里摆脱掉。他转过脸去,闭上眼睛,可结果更糟,因为这样一来,他只听到声音,听到那些细微清晰、持续不断、令人恼火的咔哒声以及奥尔的手接触那些轻巧的零件时发出的悉悉声。奥尔有节奏地喘着粗气,发出打鼾般的呼噜声,非常令人讨厌。约塞连握着拳头,眼睛盯着那把插在皮套里、挂在那个死掉的人的床上方的骨柄长猎刀。他脑袋里突然冒出拿这刀刺死奥尔的念头。这念头一出现;他的紧张情绪随即松弛下来。他觉得这个念头荒谬至极,便认真而专注地胡思乱想起来。他打量着奥尔的后脖颈,想找出他脊椎的大致部位,只要往那个部位很轻地戳上一刀,准能把他杀死。这样一来,他们俩之间许多令人痛苦的严重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痛不痛?”就在这个时候,奥尔仿佛出于自卫本能似地问了这么一句。约塞连紧盯着他。“什么痛不痛?”“你的腿呀。”奥尔发出一声神秘莫测的怪笑。“你还有点瘸。”“我想这只是出于习惯。”约塞连松了一口气,呼吸又通畅起来,“也许很快就改掉了。”奥尔在地上侧起身,又用一只膝盖撑着跪起来,把脸对着约塞连。他做出一副竭力回忆往事的神情,沉思般地拖长声调问:“你记得那天在罗马打我脑袋的那个妓女吗?”约塞连想起上一回受骗一事,非常恼火,不由得叫了一声,惹得奥尔格格地笑了起来。“我要拿这个妓女跟你做笔交易,你要是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那天她为什么拿鞋打我的脑袋。”“什么问题?”“你有没有跟内特利的女人睡过觉?”约塞连吃了一惊,不由得笑了起来。“我?没有。现在告诉我,她为什么拿鞋打你的脑袋。”“这不算问题,”奥尔得意洋洋地对他说,“这不过是随便聊聊。她装得好像你跟她睡过觉似的。”“我没有。她装出一副什么样呢?”“她装得好像不喜欢你。”“她谁也不喜欢。”“她喜欢布莱克上尉,”奥尔提醒他说。“那是因为他把她当贱货对待,用这法子谁都能把姑娘勾上手。”“她脚脖子上戴着一只只有奴隶才戴的镯子,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是他让她戴上那玩艺的,他想拿这个气气内特利。”“她甚至把从内特利那儿得来的钱给了他一些,”“听着,你到底想向我打听什么?”“你有没有跟我的女人睡过觉?”“你的女人?谁妈的是你的女人?”“就是那个用鞋打我脑袋的妓女。”“我跟她睡过几次,”约塞连承认道,“她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女人?你到底什么意思?”“她也不喜欢你。”“管她喜不喜欢我,我他妈的干吗要在乎,她喜欢我跟喜欢你的程度差不多。”“她有没有拿她的鞋子打过你的脑袋?”“奥尔,我累了。你为什么不能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呢?”“嘻嘻嘻。罗马那个干瘦干瘦的伯爵夫人和她那个干瘦干瘦的儿媳妇怎么样?”奥尔兴致越来越高,便淘气地缠着他问,“你有没有跟她们睡过觉?”“唉,我倒希望能跟她们睡觉,”约塞连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奥尔的这句话唤起了他的遐想。他习惯性地想象着自己用双手抚摸她们那小巧而又富于肉感的屁股和Rx房时的那种感觉,那真是叫人欲火中烧,神魂颠倒。“她们也不喜欢你,”奥尔评论道,“她们喜欢阿费,她们喜欢内特利,可是她们不喜欢你。女人似乎就是不喜欢你。依我看,她们认为你一去就没好事。”“女人全是疯子,”约塞连答道。他板着脸等待着奥尔发问,他早已知道奥尔接下来要问什么。“你的另一个姑娘怎么样?”奥尔装出一副好奇的沉思神情问,“就是那个胖胖的姑娘,那个秃头的姑娘。你知道,在西西里那一回,这个又胖又秃的姑娘戴着头巾,整夜浑身直冒汗,弄得我们全都跟着受罪。她也疯了吗?”“她也不喜欢我吗?”“你怎么能去搞一个没有长头发的姑娘呢?”“我怎么能知道她没长头发呢?”“我知道,”奥尔自夸道,“我一直知道。”“你知道她是秃子?”约塞连惊奇地叫起来。“不,我知道要是我漏装了一个零件,这个阀门就无法工作,”奥尔回答道。他高兴得红光满面,因为他又捉弄了约塞连一回。“你把滚到那边的那个小垫圈递给我好吗?它就在你脚旁边。”“不,不在。”“在这儿。”奥尔边说边用指甲尖捏起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东西,举到约塞连面前让他看。“现在我只好再从头开始啦。”“你再干的话,我就宰了你。我就在这儿宰了你。”“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一块飞呢?”奥尔突然问道,第一次正视着约塞连的脸。“喂,这就是我想要你回答的问题。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一块飞呢?”约塞连感到又愧又窘,尴尬地转过身去。“我告诉过你为什么。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让我当领航轰炸员。”“这不是理由,”奥尔摇头说,“咱们第一次飞到阿维尼翁执行任务后,你去找过皮尔查德和雷恩,告诉他们,你决不想和我一共飞。这才是理由,不对吗?”约塞连感到浑身发烧。“不,我没去找过他们,”他抵赖说。“不,你找过,”奥尔平静地坚持道,“你请求他们不要派你到由我和多布斯或者赫普尔驾驶的飞机上去,因为你对我们的操纵技术没有信心。皮尔查德和雷恩说,他们不能给你破这个例,因为要是真的那样做了,对那些跟我们一起飞的人就太不公平了。”“那又怎么样?”约塞连说,“还不是没有什么区别嘛,对吧?”“可他们从来没有逼你跟我一起飞过。”奥尔双膝跪在地上又干起活来。他对约塞连说活时的神情既没有怨恨,也没有责备,却包含着一种含冤负屈的谦卑。他的这副神情叫人看上去越发感到难过,尽管他本人仍然咧嘴窃笑着,好像这种情况很滑稽似的。“你知道,你真的应该跟我一起飞。我是个很优秀的飞行员,我会照顾你的。也许,我会被击落好多次,但这不是我的惜,我飞机上的人从来没有受过伤。是的,长官——如果你有头脑的话,你知道你该怎么做吗?你该立刻去找皮尔查德和雷恩,告诉他们你要求跟我一起飞完你所有的飞行任务。”约塞连俯下身去,直盯着奥尔那张交织着各种矛盾情绪、令人费解的面孔。“你是想告诉我什么事吗?”“嘿嘿,嘿嘿,”奥尔回答道,“我想告诉你那个大块头姑娘那天为什么用她的鞋打我的脑袋。可你就是不让我说。”“告诉我吧。”“你愿意跟我一块飞吗?”约塞连大笑着摇摇头。“你只会再一次给击落到水里去的。”等到真的执行传闻中轰炸博洛尼亚的那次飞行任务时,奥尔的飞机果然又被击落到水里了。当时,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他驾着只剩下一个引擎的飞机歪歪扭扭、摇摇摆摆地扑通一声落到波涛滚滚风急浪高的海面上。他从飞机里钻出来晚了点,一个人独自上了一只救生筏。那只筏漂流而去,离其他人乘坐的救生筏越来越远。等到海空救援艇冒着狂风骤雨驶来营救他们时,奥尔的救生筏早已无影无踪了。获救人员回到中队时,夜幕已经降临,奥尔仍然没有消息。“别担心,”基德-桑普森安慰大家说。他身上仍然裹着救援艇救护人员给他披上的厚毯子和雨衣。“要是他没有在那场暴风雨中淹死的话,他很可能已经被救上来了。那场暴风雨没下多长时间。我敢说,他随时都会出现的。”约塞连走回自己的帐篷去,等待着奥尔随时出现。他生起炉火,好让自己暖和点,那炉子非常好使,炉火熊熊,烧得旺极了。奥尔终于把供油控制器修好了,要是想调大或者调小炉火,只消拧一下就行。外面正下着小雨,雨点淅淅沥沥地落在帐篷顶上,落在树上,落在地面上。约塞连用罐头筒给奥尔烧好了热汤预备着:可随着时间渐渐过去,他自己把汤全喝了。他又给奥尔煮了几个鸡蛋,可后来也让他自己吃了。接着,他又从应急干粮袋里拿出一整听切达干酪,吃了个精光。每当他为奥尔感到担心时,他就会想起奥尔什么事都做得来的本领。当想起奈特中士向他描述奥尔在救生筏上的那幅情景时,他不禁哑然失笑。奥尔把地图和罗盘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微笑着俯下身专心致志地研究着它们。他一边一块接一块地把湿透了的巧克力塞进自己那大咧着傻笑的嘴里,一边恪尽职守地在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之中使劲地划着那把丝毫不起作用的天蓝色的玩具船桨,身后还拖着根装有鱼饵的钓鱼线。约塞连对奥尔的生存能力毫不怀疑。如果用那很可笑的钓鱼线能钓到鱼的话,奥尔准能钓到鱼;如果奥尔想钓鳕鱼的话,那么,哪怕以前从来没有人在这些海域钓到过鳕鱼,奥尔也准能钓到一条鳕鱼。约塞连又煮了一罐头汤,然后趁热把它喝了。每次听到门外汽车门砰的一声响,约塞连都会露出一个饱含希望的微笑,期待着转身面对帐篷入口,倾听着脚步声。他知道,奥尔随时会走进帐篷的。他那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大腮帮子和龅牙,全都会被雨浇得湿淋淋的;他的头上会戴着一顶黄色的油布雨帽,身上会穿着一件大好几号的宽松油布雨衣;他的手里会得意洋洋地举着一条他钓上来的硕大的死鳕鱼,用它来逗约塞连开心。那副样子看上去活像个快活的采牡蛎的新英格兰人,可笑极了。但是,他没有回来

自己投下的炸弹落到哪儿去了,约塞连已经一点也不在乎了。可他并没有邓巴干得那么过分。邓巴飞过那个村庄几百码后才把炸弹扔下去。如果有证据能表明他是故意这样干的,他就得上军事法庭。邓巴甚至没对约塞连讲一声,就洗手不再执行飞行命令了。他在医院里跌的那一跤不是使他开了窍,就是把他摔糊涂了。到底是哪种情况,就很难说了。邓巴很少放声大笑了,而且似乎一天天消瘦下去。对级别比他高的军官,甚至对丹比少校,他都敢挑衅般地大吼大叫。即使在牧师面前,他也是那样地粗暴无礼,满嘴污言秽语。牧师现在很怕邓巴,他似乎也在一天天消瘦下去。他对温特格林的朝拜以失败而告终,他只不过是再次进入了一座空空如也的圣殿而已。温特格林太忙了,没有工夫接见牧师。他的一个傲慢的助手把一个偷来的齐波牌打火机赠送给牧师,居高临下地通知他说,温特格林正忙于战争事务,无暇过问空勤人员飞行次数之类的小事情。现在,既然奥尔已经失踪,牧师就更加为邓巴担心,为约塞连想得也更多了。牧师独自住在一顶宽敞的大帐篷里。每到晚上,他就觉得这顶帐篷活像坟墓的拱顶,严严实实地把他封在阴森孤寂之中。他简直弄不懂,约塞连为什么会宁愿自己一个人住而不愿跟别人合住一顶帐篷。约塞连再次担任了领航轰炸手,给他做驾驶员的是麦克沃特。这也算是一种安慰,尽管他仍然像以往一样丝毫得不到保护。想反击是办不到的。他坐在机头里的座位上,却连麦克沃特和他的副驾驶员都看不到。他能看见的只有阿费。阿费那张圆脸上粗俗愚蠢的神态真叫他烦透了。在空中,有时怒气和失望一起向他袭来,折磨得他难以忍受,真恨不得自己再次降到僚机上,去操纵机舱里一挺压满子弹的机关枪,而不是守着这么一只他压根不需要的高精度轰炸瞄准器。如果真能那样,他就可以怀着满腔仇恨,双手紧握着一挺五十口径的重型机关枪,对着所有压迫他虐待他的混蛋狂扫乱射;对着高射炮火的黑烟;对着地面上的德国高射炮手,这些家伙他甚至看不见,而且,即使他来得及朝他们开火,他的机枪火力也伤害不着他们;对着长机上的哈弗迈耶和阿普尔比,这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执行第三次轰炸博洛尼亚的任务时,带队一直俯冲到二百五十门高射炮的火力网之中,结果一发炮弹打掉了奥尔飞机上的一个引擎,使奥尔正赶在一场短暂的雷暴雨来临之前栽进了热那亚和斯培西亚之间的大海里。实际上,他就是手中握着那挺重型机关枪,也干不了什么事,最多不过装上子弹,打几个连发试试火力罢了。对他来说,机关枪和轰炸瞄准器同样没有什么用处。他可以用它猛烈扫射前来攻击的德国战斗机,但现在已经没有德国战斗机了。他甚至不能够掉转枪口对准驾驶员那惊慌失措的面孔,比方说赫普尔和多布斯,命令他们老老实实地返航。有一回他就是这么命令基德-桑普森返航的。执行第一次轰炸阿维尼翁的可怕任务时,他与多布斯和赫普尔一起坐在僚机里,跟在哈弗迈耶和阿普尔比的长机后面飞过高空。突然,他意识到自己处在一种糟糕透顶的困境之中,当时他真想像对待基德-桑普森那样命令多布斯和赫普尔返航。是多布斯和赫普尔吗?是赫普尔和多布斯吗?他们俩是什么人呢?没长胡子的娃娃叫赫普尔,神经紧张的疯子叫多布斯。这两个傻乎乎的新手,竟敢凭着他们那蹩脚的技术和迟钝的大脑,驾着一架用一两英寸厚的合金制成的飞机在两英里高的稀薄空气中穿行,而且居然保住了性命,这真是荒谬绝伦、疯狂透顶。多布斯当时在飞机里就发起疯来。他身体仍然坐在副驾驶员的位置上,手却伸过去从赫普尔那里一把夺过操纵器猛地一推,飞机立刻杀气腾腾地朝着轰炸目标俯冲下去,一下子钻到他们刚刚逃离的高射炮火力网里面去了。约塞连吓得浑身冰凉,对讲耳机的插头也给震掉了。接下来他记得的就是另一个新来的无线电通讯员兼机枪手,名叫斯诺登,躺在机舱的后部快要咽气了。是不是多布斯送了他的命,这无法肯定,反正当约塞连重新插上对讲耳机的插头时,多布斯正在内部对讲机里呼救,叫人赶快到前舱去救救轰炸手。几乎与此同时,斯诺登插进来呜咽着说:“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冷啊,我冷啊。”约塞连慢慢地爬出机头,爬上炸弹舱的舱顶,一步一挪地退到机尾舱——路过急救药箱时他却忘了拿,只好又返回去取——去抢救斯诺登,结果却找错了伤口。在斯诺登的大腿外侧有一个橄榄球那么大的西瓜形状的窟窿,大张着口子,血肉淋漓,一缕缕一丝丝浸透鲜血的肌肉组织在里面奇怪地颤动着,仿佛它们本身是有生命的瞎眼动物似的。这个裸露着的椭圆形伤口几乎有一英尺长。一看到它,约塞连又是震惊又是怜悯,不禁呻吟起来,还差一点吐了出来。那个矮小瘦弱的尾舱机枪手昏死在斯诺登身旁的地上,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块手帕,约塞连只好强忍住嫌恶扑过去先救他。是的,从长远来看,和麦克沃特一起飞行要安全得多。可是,和麦克沃特一起飞行也可以说是一点都不安全的,因为麦克沃特太喜欢飞行了。奥尔失踪后,卡思卡特上校从机组补充人员中挑选了一名轰炸手给他们,他们带着这个新手完成飞行训练返航时,约塞连坐在机头里,麦克沃特驾驶着飞机冒冒失失地从离地几英寸的地方轰鸣而过。轰炸训练场设在皮亚诺萨岛的另一头。从那儿经过岛中部的群山往回飞时,麦克沃特把机腹紧贴着山脊,让飞机懒洋洋、慢悠悠地飘行着。突然间,他非但不保持高度,反而开足两个引擎,猛地把飞机向一侧倾斜过去。更叫约塞连吃惊的是,麦克沃特快活地摆动着机翼,让飞机顺着斜坡飞快地冲下去。飞机时而飞腾,时而下跌,发出刺耳的隆隆巨响,轻快地掠过绵延起伏的山峦,就像一只吓傻了的海鸥在汹涌的浊浪之中穿行。约塞连吓得呆若木鸡。那个新来的轰炸手故作镇定地坐在他身旁,着魔般地咧嘴傻笑着,一个劲地吹口哨。约塞连真想伸出手去在这个白痴的脸上扇一巴掌。就在这时,飞机钻进了遍布巨石的丘陵地带,一排排树枝劈里啪啦地从他眼前和头顶擦过,随即在他的身后模模糊糊地一闪即逝。约塞连给震得东倒西晃。谁也没有权利拿自己的性命冒这么可怕的危险。“朝上飞,朝上飞,朝上飞!”他冲着麦克沃特狂叫着。他简直恨死这家伙了。可麦克沃特正对着内部对讲机快快活活地唱着呢,也许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约塞连不禁怒火中烧,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扑向爬行通道,顶着引力和惯性的强大拉力,费劲地朝主舱爬去。他一口气爬进驾驶舱,站在麦克沃特的驾驶员座位后面直打哆嗦。他四下里望着,急于找到一把手枪,一把零点四五口径的灰色自动手枪。他要拿着这手枪朝麦克沃特的后脑勺猛砸下去。可是驾驶舱里没有枪,也没有猎刀,更没有别的可以让他拿来砸过去或者戳过去的武器。约塞连双手一把揪住麦克沃特的飞行服领子,猛力摇晃着,大声叫他朝上飞,朝上飞。陆地仍然继续从飞机的左右两侧飞快地闪过去。麦克沃特转脸看着约塞连,快活地哈哈大笑,好像约塞连正在分享他的快乐似的。约塞连伸出双手掐住麦克沃特袒露的脖颈,猛地一用劲,麦克沃特顿时僵住了。“朝上飞。”约塞连咬着牙,用低沉、威胁的口吻不容置辩地命令他。“否则我就掐死你。”麦克沃特紧张而又小心地扳回操纵杆,让飞机逐渐爬升。约塞连掐着麦克沃特脖子的双手瘫软下来,滑下他的肩头,无力地晃动着。他的火气全消了。他感到难为情。麦克沃特转过身来时,他觉得很难过,那双手竟然是他的,他真恨不得有个地方把它们埋藏起来。他的手上毫无感觉。麦克沃特深沉地凝视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友好的神情。“伙计,”他冷冷地说,“你的情况很不好。你该回家了。”“他们不让我回家,”约塞连躲避着他的目光回答道,说完便悄悄地离开了。从驾驶舱里爬下来后,约塞连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又愧又悔,耷拉着脑袋,浑身大汗淋漓。麦克沃特直接把飞机开回基地。约塞连拿不准麦克沃特会不会跑到指挥部的帐篷里去找皮尔查德和雷恩,要求他们以后再也不要派约塞连到他的飞机上去。他自己以前就曾偷偷摸摸地去找过他们,要求不跟多布斯、赫普尔或者奥尔,还有阿费,一起执行飞行任务,不过没有成功。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麦克沃特这么生气。麦克沃特不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约塞连担心自己是不是又失去了一个朋友。但是,他从飞机上下来时,麦克沃特却向他眨眨眼睛叫他放心。在乘吉普车返回中队的路上,麦克沃特兴致勃勃地跟那个新来的什么话都相信的飞行员及轰炸手开着玩笑,却没有跟约塞连说一句话。直到他们四个人交还降落伞后分了手,他和约塞连肩并肩往他们自己的那排帐篷走去时,麦克沃特那张长着稀疏雀斑的苏格兰-爱尔兰人的棕褐色脸上才突然绽开了笑容。他用指关节开玩笑地戳了戳约塞连的肋骨,好像是要打他一拳似的。“你这个混蛋,”他笑道,“在天上时你真的想掐死我吗?”约塞连后悔地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想我不至于。”“我真没想到你会受不了。唉!你为什么不去找个人谈谈?”“我跟每个人都谈了。你他妈的怎么了?你难道没听见我谈吗?”“恐怕我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你说的那些话。”“难道你没害怕过吗?”“也许我应该害怕。”“甚至执行飞行任务的时候也没害怕?”“恐怕我没有多少头脑,不知道害怕。”麦克沃特不好意思地笑笑。“已经有那么多杀死我的办法啦,”约塞连发议论道,“你还要再找出一种来。”麦克沃特又笑了。“嘿,我敢打赌,我贴着你的帐篷飞过去时,把你吓了个半死,对不对?”“把我吓死了。这我告诉过你了。”“我还以为你不过是向我抱怨飞机的噪音呢。”麦克沃特耸耸肩表示让步。“噢,好吧,真他妈的,”他叫道,“我想我只好不这么干了。”但是,麦克沃特是不可救药的。他虽然不再贴着约塞连的帐篷飞行,却一有机会就驾着飞机在海滩上低空盘旋,如同一串震耳欲聋的落地雷那样掠过水面上的浮筏和海滩上僻静的沙坑,约塞连常常躺在海滩上抚摸达克特护士,或者跟内特利、邓巴和亨格利-乔打红桃纸牌戏、扑克牌戏或平纳克尔牌戏。约塞连和达克特护士几乎每天下午都没事,他们双双跑到沙滩上,坐到一堆窄窄的齐肩高的沙丘后面,沙丘把他们跟海滩上赤身裸体游泳的军官和士兵分隔了开来。内特利、邓巴和亨格利-乔常常去那儿,麦克沃特偶尔也参加进去,还有阿费也常去。他总是鼓鼓囊囊地穿着全套军装,到了那儿以后,除了鞋帽,从来不肯脱一件衣服,当然也从来不肯游泳,其他的男人都穿着游泳裤头,这是出于对达克特护士,也是出于对克拉默护士的尊重。克拉默护士每次都陪着达克特护士和约塞连到海滩上去,独自一人高傲地坐在离他们十码以外的地方。只有阿费提起过那些一丝不挂的男人,他们或者在远处的海滩上晒日光浴,或者从一个漆成白色的大浮筏上跳水潜泳。那个大浮笺架设在沙堤外面的几只空油桶上,随着海浪上下颠簸着。克拉默护士生约塞连的气,又对达克特护士失望,所以总是一个人单独坐着。苏-安-达克特护士有许多约塞连十分欣赏的迷人之处,其中之一就是瞧不起阿费。约塞连喜欢她的另一个原因是她长着两条白嫩的长腿和一个丰满富于弹性的屁股。约塞连常常感情一激动就过分粗鲁地搂抱她。每逢这时,他就忘掉了她腰以上的身体部分过于纤细,过于单薄了。他喜欢在薄暮中和她一块躺在沙滩上时她那种懒散柔顺的卧姿。有她在身旁,他感到欣慰和镇静。他有一种强烈的欲望,那就是一直抚摸着她的胴体,一直跟她保持着肉体的接触。她的大腿白皙光滑。当他跟内特利、邓巴和亨格利-乔玩牌时,他喜欢用手指松松地握住她的脚脖子,用手指甲轻轻地、怜爱地抚弄她腿上那长满绒毛的皮肤,或者心不在焉地、感觉愉快地、几乎无意识地伸手顺着她那贝壳般的脊梁骨向上摸去。她天天穿着一件三点式泳装,泳装的上半截刚好能遮住她那垂着长长xx头的娇小Rx房。约塞连经常毫无拘束地把手伸到她泳装背后的松紧带下面,以满足自己的占有欲望。达克特护士自豪地表现出一种对他的依恋感。约塞连很喜欢她这种沉静的、心满意足的反应。亨格利-乔也很想上下摸一摸达克特护士,可是不止一次地被约塞连恶狠狠的目光给吓回去了。达克特护士跟亨格利-乔眉来眼去,只不过是为了挑起他的欲火。每回约塞连用胳膊肘或者拳头猛戳她一下,叫她老实点时,她那双浅褐色的圆眼睛里就闪烁出恶作剧的光芒来。这几个男人往沙滩上铺一条毛巾、汗衫或者毯子什么的,就在上面打起了纸牌。达克特护士则倚在旁边的一个沙丘上,洗着一副多余的牌。有时她不洗这牌,而是坐在那里眯缝着眼睛对着一面小镜子左顾右盼,没完没了地往她那卷曲的淡红色睫毛上涂睫毛油。她傻乎乎地认为,这样会使它们越长越长。偶尔她洗牌时会故意作弊,或者搞点别的鬼名堂。他们打了好一会才发现,只好气恼地把牌统统扔下,一起扑上前去捶她的胳膊和大腿,用脏话骂她,警告她不许再这么胡闹,她却得意极了,满脸通红地哈哈大笑起来,当他们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出牌时,她会在旁边唠唠叨叨地乱出主意,于是他们又用拳头使劲捶她的胳膊和大腿,叫她闭嘴,这时她就会高兴得面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达克特护士特别喜欢招人注意。当约塞连或者其他人盯着她看时,她会快活地垂下留着栗色前刘海的脑袋。每当她想到有许多一丝不挂的小伙子和男人就在沙丘另一侧不远的地方闲荡时,心中就不由得生出一种温暖的、企望快乐的奇怪感觉。她只要随便找个借口伸长脖子或者站起身来,就能够看见那边三四十个裸体男人在阳光下溜达或是打球。对她自己来说,她的身体既熟悉又普通,她怎么也弄不明白,男人们为什么能从她的肉体上得到令他们神魂颠倒的狂喜,为什么能对她的肉体产生出那么强烈的欲念,为什么仅仅摸摸她,揿揿她,捏捏她,拧拧她,触触她,就能给他们带来那么大的乐趣,她不理解约塞连的情欲,但她愿意相信他说的话。晚上,当约塞连性欲冲动时,他就拿着两条毯子把达克特护士带到海滩上。他喜欢穿着大部分衣服跟她做爱,他觉得这比跟罗马那些情欲旺盛的裸体妓女做爱更有乐趣。夜里他俩常常一块到海滩上去,不过不是去做爱,而是搂抱着躺在毯子底下瑟瑟发抖,互相为对方抵御着清新湿润的寒气。墨汁般漆黑的夜晚越来越冷,星星闪烁着一层寒光渐渐隐去。那个浮筏在阴冷的月光下左右摇摆,似乎正在渐渐漂去。天气明显地变冷了,别的军官这才开始动手装炉子。每天都有人到约塞连的帐篷里来对奥尔的手艺发出一番赞叹。达克特护士兴奋得发狂,因为约塞连和她呆在一起时手从来不离开她的身体。不过,白天附近有人能看见他俩时,她不允许他把手伸到她的游泳裤里,即使旁边只有克拉默护士一个人时也不行。克拉默护士总是独自坐在沙丘的另一侧,责备地翘着鼻子,装着什么都没有看见。达克特护士本来是克拉默护士最好的朋友,可是由于她和约塞连发生了那种关系,克拉默护士便不再跟她说话了。不过,看在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的分上,达克特护士走到哪儿她仍然跟到哪儿。她对约塞连以及他所有的那些朋友都不满意。当他们站起来和达克特护士去游泳时,她也站起来去游泳。不过,即使在水里她仍然和他们保持着十码的距离,仍然对他们保持着沉默的、冷冰冰的态度。他们笑着泼溅水花时,她也笑着泼溅水花;他们潜水时,她也潜水;他们游到沙堤上休息时,她也游到沙堤上休息。最后,他们上岸时,她也上岸,用她自己的浴巾把臂膀擦干,回到远处她自己的那块地方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圈阳光映照在她的亚麻色头发上,就像一个光环。如果达克特护士表示出悔恨和歉意的话,克拉默护士准备重新开口跟她讲话。可是,达克特护士偏偏愿意保持现在这种局面。很久以来,她一直想痛骂克拉默护士一通,以便叫她闭上她那张嘴。达克特护士觉得约塞连棒极了,并且已经开始设法改造他了。她非常喜欢看他用一只胳膊搂着她、脸朝下趴着打盹的模样,或是看着他悲伤地凝视着平静柔缓的海浪。那一排排的浪花不断地拍击着海岸,像快活的小狗似的蹦跳到沙滩上一两英尺远的地方,又急急忙忙地退了回去。他沉默不语的时候她也很安静。她知道自己没有惹他厌烦。他打瞌睡或者想心思时,她就仔仔细细地涂手指甲。午后的徐徐暖风轻轻吹拂在海滩上。她非常喜欢打量他那又宽又长、肌肉强健的后背和后背上那光滑油亮的古铜色皮肤。她喜欢突然把他的整个耳朵咬在嘴里,同时用手顺着他的前胸往下抚摸,从而一下子撩拨起他的欲火。她喜欢挑逗得他心急火燎、坐立不安,一直拖到天黑才满足他的要求。完事以后,她爱慕地吻着他。她给他带来了多么巨大的幸福啊。有达克特护士陪着,约塞连从来不感到孤寂。达克特护士切切实实地懂得如何保持沉默,而且不算过分地任性。广阔无垠的海洋时时萦绕在约塞连的心头,折磨得他痛苦不堪。达克特护士擦拭指甲的时候,他悲伤地怀念起死在水底下的所有人来。他们肯定已经超过一百万了吧。他们在哪儿呢?是什么样的虫子吃掉了他们的肉呢?他想象着他们在水中无能为力的样子,想象着他们被迫大口大口往肚里灌水的可怕情景。约塞连目送着远处穿梭往返的小渔船和军用汽艇,觉得它们显得那么虚幻,每回它们往远处什么地方驶去时,上面的人看上去那么渺小,简直不像有血有肉的真人。他望着厄尔巴岛的石崖,眼睛不由自主地向空中寻找着一片萝卜形的絮状白云。克莱文杰就是在这么一片白云中消失的。他凝视着意大利雾茫茫的地平线,心中思念起奥尔来。克莱文杰和奥尔。他们到哪里去了?有一天黎明时分,约塞连站在防波堤上,看到一捆圆木随着潮水朝他漂移过来,等到离他近了,这捆圆木出乎意料地变成了一个溺死者泡得肿胀的脸,这是他这辈子见到的第一个死人。他渴望生活,急切地伸出手去牢牢抓住达克特护士的肉体不放。他心惊胆战地仔细打量着每一件漂浮物,寻找着有关克莱文杰和奥尔的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迹象,做好准备迎接任何令人震惊的恐怖情景。但是,麦克沃特给他带来的震惊却是他始料不及的。有一天,麦克沃特驾着飞机疾风般穿过远处的寂静,突然出现在海滩的上空。飞机朝着海岸线恶狠狠地直冲过去,轰隆轰隆地吼叫着掠过海面上起伏不定的浮筏。此时,亚麻色头发、面容苍白的基德-桑普森正站在浮筏上,他那裸露着的胸部肋骨根根突出,甚至在很远的地方也看得一清二楚。就在飞机飞过他头顶的一瞬间,他笨拙地跳起身去摸飞机。也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卷过,不知是由于这阵风作怪,还是由于麦克沃特小小的判断失误,反正一闪而过的飞机飞得稍微低了一点,一个螺旋桨把他的身体一劈两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甚至当时不在场的人也记得清清楚楚,透过震撼人心压倒一切的飞机轰鸣声,人们只听到最短暂最轻微的“嚓”的一声,随即就看见基德-桑普森两条苍白干瘦的腿不知怎么地仍有几根筋与那齐刷刷截断的血肉模糊的臀部相连接着。这两条腿在浮筏上一动不动地站立了一两秒钟才摇摇晃晃地向后翻倒在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溅水花的声响。基德-桑普森的身体在水里翻了个个儿,露在水面上的只剩下他那奇形怪状的脚趾和灰白色的脚掌。海滩上乱成一团。克拉默护士突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伏在约塞连的胸脯上歇斯底里地哭泣着。约塞连用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肩膀抚慰着她;另一只胳膊则搀着达克特护士,她也正倚在他的身上,瘦削的长脸惨白惨白的,浑身战栗,抽抽搭搭地哭泣着。海滩上,人人都在狂叫乱窜,男人像女人那样尖叫着。他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寻找着自己的东西,匆匆忙忙俯下身偷眼望着每一个缓缓涌上沙滩的齐膝深的浪头,好象海浪会把某个血淋淋的、令人恶心的可怕器官,比方肝或肺之类,直接冲到他们的面前。那些在水里的人全都奋力往外逃去。慌忙之中,他们竟忘了游泳,只知道哀嚎着涉水往海滩奔,粘糊糊的海水像刺骨的寒风那样揪住他们,拦着不让他们逃跑。基德-桑普森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许多人发现自己的四肢或躯干上溅有血迹。他们恐怖而嫌恶地后退着,好像要竭力甩掉自己那可憎的皮肤似的。人人都在没头没脑地乱窜。他们时不时地回头瞥上一眼,目光中充满着痛苦和惊恐。他们钻进幽深阴暗的树林,树叶沙沙作响,虚弱的喘息声和叫喊声此起彼伏。约塞连发狂地拖着两个跌跌撞撞的女人往回跑,连拉带拽地催促她们快点走,接着又跑回去骂骂咧咧地扶起亨格利-乔,后者踩到了他拖在身后的毯子或者照相机壳上,脸朝下摔了一跤,扑倒在一滩稀泥上。中队里人人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穿着军服的人们也都在那里狂叫乱窜,不过也有人一动不动地肃然站立着,好像扎了根似的,比方奈特中士和丹尼卡医生。这两个人目光严肃地伸长脖子仰望着麦克沃待那架闯了祸的飞机,看着它孤零零地在空中慢慢盘旋上升。“谁在飞机上?”约塞连一瘸一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前,忧郁的眼睛里闪动着焦虑和痛苦的泪光,急切不安地冲着丹尼卡医生喊道。“麦克沃特,”奈特中士说,“他正带着两个新来的驾驶员进行飞行训练。丹尼卡医生也在上面。”“我正在这里呢,”丹尼卡医生焦虑不安地迅速看了奈特中士一眼,用一种奇怪而困惑的声调争辩道。“他为什么不降落?”约塞连绝望地叫道,“他为什么一个劲地往上飞?”“他大概不敢降落,”奈特中士回答说,“他知道自己闯下了什么祸。”麦克沃特越飞越高。飞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机头朝上,平稳缓慢地呈椭圆形地螺旋上升,而后朝南边远处的海面上飞去,接着又折回头,在小飞机场上空盘旋一圈之后,便往北飞越远处黄褐色的丘陵地带,不一会,飞机就上升到五千英尺以上的高空,引擎的声音低得近似耳语声。一顶白色的降落伞突然噗的一下在空中张开。几分钟之后,第二顶降落伞又张开了,像第一顶一样一直朝着简易机场的空处飘落下去。地面上毫无动静。飞机继续往南飞了三十来秒钟。它依然保持着方才那种飞行方式,不过这种方式现在人们已经很熟悉了,毫无意外之处。麦克沃特扬起一侧机翼,让飞机优雅地倾斜盘旋着,然后转了一个弯朝下冲去。“又有两个人完了,”奈特中士说,“麦克沃特和丹尼卡医生。”“我就在这儿呢,奈特中士,”丹尼卡医生可怜巴巴地对他说,“我没在飞机上。”“他们为什么不跳伞?”奈特中士自言自语地大声询问道,“他们为什么不跳伞?”“这样做毫无意义,”丹尼卡医生咬着嘴唇说,“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但是,约塞连突然间明白了麦克沃特为什么不跳伞。他跟着麦克沃特的飞机狂奔着从中队营地的一头追到另一头,恳求地挥动着双臂冲他大声呼喊,快降落吧,麦克沃特,快降落吧。然而,似乎没有人听见,当然不用说麦克沃特了。麦克沃特又转了一个弯,摆动了一下机翼向地面致敬,啊,老天爷,他下决心了,飞机猛然朝着一座大山撞去。约塞连只觉得一阵窒息,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悲叹。基德-桑普森和麦克沃特的死弄得卡思卡特上校心烦意乱。他决定把飞行任务提高到六十五次